四川唐家河:道别神奇大草堂,一场不期而遇的生命相逢
道别神奇大草堂,一场不期而遇的生命相逢
三年前那场野外调查,时至今日仍萦绕心头,时时叩击心门,久久无法释怀。彼时此间际遇蕴藏的深意,当年未曾读懂,而今回望,仍反复思量。
那是 2024 年 6 月 22 日,我带队完成唐家河大草堂区域最后一轮生态监测。彼时我已定调调离唐家河管理处,四十三载扎根此地的情愫,如藤蔓盘根错节,纵要割舍,万般不舍涌上心头。心底便生出一个心愿:再登一回大草堂,与这片山林、此间生灵,郑重道别。
大草堂,从来不是一处普通山林。山间留存三国蜀军戍守的战壕遗迹,亦镌刻红军北上折道若尔盖的悲壮征程。历史跫音与自然气息在此相融,构筑起摩天岭中段向西绵延的山脉脊梁,一头连通平武,一头衔接九寨,稳稳托举整条岷山主脉。如今,这片土地归入大熊猫国家公园核心片区:每年三月中旬至四月,大熊猫循季至此奔赴繁育之约;七八月间,数十上百群扭角羚齐聚山间,上演族群争雄的盛会;绝迹一百三十余年的灰冠鸦雀在此重现,被誉为 “鸟类熊猫” 的珍禽安居于此;更有万千无名生灵,隐匿于密林幽谷自在繁衍 —— 它们不因人类的命名而生,亦不因世人的淡忘而亡。

当日天朗气清,晴光铺洒层叠翠峦。我们整装启程,同行有关虎管护中心站长王林、摩天岭保护站副站长李成龙,以及西华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两名学子。自倒梯子出发,穿行三马坪成片红桦林,一路登临望猴台。快步跋涉近一小时,众人暂作休整。我独自驻足四顾,举相机静静定格山野风光。
倏忽间,前方一对隐纹花鼠母子一前一后朝我轻快奔来:幼鼠跑在前头,雀跃蹿跳,转瞬攀上我的大腿,又顺着衣摆窜至腰间;母鼠骤然止步,后肢直立、前爪收拢,静静望着莽撞贴近人类的幼崽。

我屏住呼吸,不敢稍动,生怕打破这份全然纯粹的信赖。幼鼠柔软绒毛轻扫衣衫,温热的触感似鲜活跳动的脉搏;母鼠未曾仓皇逃离,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眸,清晰映出我错愕动容的模样。山间薄雾缓缓漫起,松枝垂落晶莹露珠,连流转的光阴都仿佛在此刻凝滞。原来最动人的相逢,不在于恰巧遇见,而是荒野之中,两种生命毫无防备地向彼此交付温柔。
那一刻,心中豁然通透:世人口中的 “偶遇”,从不是随机的概率巧合,而是万千生灵在漫长沉寂岁月里,早已相互熟识的伏笔。幼鼠跃上衣襟的弧度、母鼠驻足凝望的瞬间、薄雾漫过山峦的节奏、松针坠地的片刻,一切皆非偶然,共同编织出一张隐秘、精密、彼此共鸣的生命之网。
我至此幡然醒悟:真正的守护,从来不是以人的意志划分疆域、界定边界,而是俯身沉下心,做这张生命共振之网上一根谦卑琴弦,于万物震颤的节律里,听见整片山林同频的呼吸。
这场悄无声息降临的相逢,无言却庄重,恰好回应了我此番前来道别的心意。大草堂未曾与我言说别离,只用这般最温柔的馈赠,将一场告别,酿成恒久的重逢。(摄影:王林、谌利民)